1998年深秋，我第一次踏上临海涌泉的土地。那时作为浙江省农业厅厅长，我带着如何推进浙江特色农业产业化发展的课题而来。车行至涌泉镇外，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清香——不是浓郁的花香，而是一种清冽中带着甘甜的果香。当地干部告诉我：“这是我们涌泉蜜橘的味道，还没有进橘园就能闻到。”这份独特的香气，成为我二十余年追踪调查涌泉蜜橘的起点，也让我见证了这颗金黄果实如何从山野珍品蜕变为富民“金果”。

　　千年风骨：橘香里的文脉传承

　　涌泉种橘的历史，远比我想象的更为悠长。据《临海县志》记载，早在三国时期涌泉一带已有柑橘种植。唐代，这里所产的“乳橘”被列为贡品。真正让涌泉橘名声大噪的是南宋，当都城迁至临安（今杭州）后，涌泉因地理位置接近都城，其蜜橘成为达官显贵的偏爱。

　　更珍贵的是，涌泉橘与文化结下了不解之缘。南宋宰相、临海人谢深甫曾将家乡蜜橘进献宫廷，其风味令当朝皇帝龙颜大悦。明代旅行家徐霞客游历至此，在游记中留下了“金橘累累，香气袭人”的赞叹。清代学者洪颐煊在《台州外书》中专门记述：“涌泉橘，皮薄如纸，瓤脆无渣，其味甘芳，他处莫及。”

　　然而在1998年，这份千年荣光正面临严峻挑战。我走访发现，涌泉蜜橘虽品质优良，却陷入“藏在深山人末识”的困境。全镇橘园分散在丘陵山坡，品种老化严重，果农依然沿袭着祖辈传下的种植方式，“靠天吃饭”现象普遍。更令人忧虑的是，由于缺乏品牌意识和现代营销手段，优质蜜橘常被中间商低价收购，贴上外地标签高价售出。一位老橘农无奈地对我说：“我们种了一辈子橘，却不知道自己的橘子到底值多少钱。”

　　转型之路：科技唤醒沉睡的宝藏

　　那次调查后，我们开始系统推动涌泉蜜橘的产业升级。品种改良是第一突破口。农业部门与科研所合作，引进筛选出特早熟“大分”和“由良”，早熟“宫川”等优质品种，建立母本园和育苗基地。我清晰记得，当第一批高接换种的新橘树挂果时，老橘农们围着果树啧啧称奇，“这橘子真甜，比以前更好看了！”纷纷竖起大拇指。

　　另外，基础设施也得到改善，政府出资修建通往橘园盘山道路，灌溉渠道和上下山坡的轨道。曾经需要肩挑背扛上山送肥和下山的橘子，如今可以通过轨道运输，大大减轻劳动强度，提高了效率。

　　但真正的变革发生在2000年后。随着中国加入WTO，农产品市场竞争加剧，涌泉蜜橘面临新的挑战与机遇。当地政府引导组建柑橘合作社，推行标准化生产。一张张绿色、无公害、国家农产品地理标识等证书和标准，让涌泉蜜橘获得了进入高端市场的通行证。

　　最令人欣慰的变化是新一代橘农的成长。他们不再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植者，而是懂技术、会经营的新农人。涌泉镇涌现出一批“橘二代”，他们中有人通过电商平台让蜜橘卖到全国各地。如“橘二代”小尹和小张夫妇将涌泉蜜橘从市场走向社区小巷，走进杭州城区开设“涌泉蜜橘”专卖店己经十年了。还有人开发与蜜橘相关联的衍生产品，甚至有人办起了“橘园民宿”吸引城里人来体验采摘乐趣。

　　金色馈赠：一橘兴百业的共富密码

　　退休后，我仍然关注着涌泉蜜橘。虽然不能前去走访和调查，但原来的联系户都用现代网络工具传递信息，相互交流生产、经营状况。特别是今年盛夏的极端高温干旱，持续时间长。我将橘农反映的情况和视频及时报告省农业农村厅主要领导。省厅第二天就下发紧急通知，要求各级组织和协调各方，千方百计确保抗旱保果树。

　　现在，与我联系的橘农也常向我发来振奋人心的喜讯。万亩橘园层林尽染，金黄的果子压弯枝头。现代化的分选包装车间里，蜜橘经过清洗、分级、包装，即将发往北京、上海、广州甚至海外。曾经的橘农自建房，有的已改造成别具特色的农家乐。游客中心里，上海来的游客正在学习鉴别蜜橘品质，“要选皮薄有弹性、底部微微凹陷的，这样的最甜。”一名游客说。

　　统计数据更说明问题，涌泉镇柑橘种植面积从1998年不足万亩发展到2024年近6万亩，年产量超过8万吨，产值达8亿元。尤为可喜的是蜜橘产业带动了包装、物流、旅游、电商等相关行业的发展，解决了上万人的就业问题。“一颗橘子”真正成了富民强镇的支柱产业。

　　更深远的变化在于人与土地的关系。曾经的年轻人都想逃离山村，如今越来越多的大学生返乡创业。曾留学回乡的“90后”小林告诉我：“我的爸爸妈妈种橘卖橘用传统方式，我现在用短视频，创品牌直播，时代在变，但我们和这片橘林的连接没变，反而更深了。”

　　当年调研时，站在涌泉一些古老的橘树旁，我抚摸着龟裂的树皮。如今，这些见证了时代变迁的老树依然年年开花结果。但无人机在施肥，传感器实时监测土壤墒情，物联网系统自动调节灌溉一一最古老的农业与最现代的科技在这里奇妙融合。

　　涌泉蜜橘的前世，是一部跨越千年的风物志；它的今生，则是一幅乡村振兴的生动画卷。从贡品到商品，从特产到品牌，从果腹之物到文化载体，这颗小小的金色果实，浓缩了一个地区、一个时代的发展变迁。它告诉我们：真正有生命力的农业，既能扎根传统沃土，又能拥抱时代潮流；既能守护绿水青山，又能创造金山銀山。

　　橘香依旧，但涌泉的故事已经翻开了崭新的篇章。这香气里，有历史的沉淀，有科技的智慧，更有新时代农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创造。一橘越千年，风物长新，这或许就是中国乡村在现代进程中，最动人、最富生机的发展密码。

　　（作者系原浙江省农业厅厅长）